特别愿意来参加今天的首发式，也特别愿意将活动看作是对陈歆耕的颂扬。《稷下先生》这部三十万言的长篇传记，绝非耸人听闻，竟然是探寻中华文明源头的一部创新巨著，值得我寻找最妥帖的言辞，对作者送上衷心的致敬。

从十多年前开始，我便留心歆耕长篇历史文化名人传记的创作。最先是《剑魂箫韵：龚自珍传》，然后是《蔡京沉浮》，这回是《稷下先生》。三部大书相继问世，在非虚构传记领域里，业已成为既有相当学术高度、更具极度文学审美的“三部曲”。作者的写作轨迹，不循常规，从最近的清代动身，随之注目于远些的宋代，最后抵达几乎遥不可及的春秋战国时期。其学术发掘的姿态，非常别致，打破时空顺序，调转身子，朝着越来越狭窄的天地，越来越幽暗的岁月，黑天摸地，砥砺前行。其艰辛程度，旁观之人，仅可猜测，无法想象。

歆耕是位诚实、严谨的学者。他坦言，自己写下的文字，叫做“文史非虚构”，就绝不能挂羊头卖狗肉。有些聪明之徒的“纪实”作品，无非只是一种标榜，仅仅靠着似是而非的几缕蛛丝马迹，便任性大做活灵活现的内容撒欢，便放肆大搞妄加评说的辞藻堆砌。这类炫技性质的学术表演，逐渐成为一些高校专业及一些学术机构的常规手法。反过来，他们为难、丑化，甚至加害于脚踏实地的学问研究，挖空心思地将学者赖以安身立命的真才实学，蜕变为看家护院的博哂杂耍。

我自己之所以对歆耕的传记写作，有一种执着的关注，正是三部大书货真价实的非虚构特质。捧读它们，纵然火眼金睛，也找不出天花乱坠、捕风捉影、天马行空的虚妄，径自带给你阅读的信赖，带给你学问的滋养，带给你思维的启迪。书中的每个故事，每位人物，都经得起来龙去脉的查验，都入得去情趣盎然的境界。痛惜的是，这一文坛起码的底线，已为不少传记写手所不屑，也为不少机构头目所不容。可以想见，一项重大的史诗级题材，探究史实与艺术演化的双重劳动，总得需要三年四年，七年八年，甚或更久的年头；而这恰是掌控资金的有职有权者流，主持课题的专家院士者流，无论如何等之不及的。上述两类渴望腾达、急于变现的角色，通通都是急性子。他们管辖、掌控领域的所有形象工程、政绩工程，出现于他们的梦境中，全是时不我待的急迫，如雨后春笋般繁茂才好，如烟花爆竹般亮丽才妙。

看看歆耕的写作，好整以暇，毫无功利之心。自从与“稷下先生”打成一片、亦师亦友的四五年间，我俩也时有交谈。他一丝不苟的工匠精神，令人隔空仰视。仅仅屈指算算他钻研的大部头参考经典、文献史籍，即多达六十余部，这是何等浩繁的劳作。而通常企望迅速建功立业的人，处心积虑谋划向种种黄道吉日敬献花篮的人，只会远离筚路蓝缕，挑选顺风顺水的捷径。

这恰恰正是古时天下英才齐聚的稷下学宫与今日诸多学术团体南辕北辙的区别。歆耕所塑造的致力于“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学人群像，早已难得一遇，似乎已渐渐远去，仿佛已很难归来。

多年前，在上海大学的“龚自珍传”研讨会上，调皮的韩石山，端坐于坐南朝北的正中位置，挺直身子，环视全场一周，朗朗说道：今日之会，属于历史学范畴，看了看，似乎只有我属科班出身……老韩“术业有专攻”的舵手派头，引发一片会心的欢笑。在场者自然人人后缩，任由老韩先声夺人。但这如同唱歌，争当领唱，又起调过高，后头就不易饱满。而今日之聚谈，瞧见京城男女名流多多，场面显然更为出色。与会者个个不同凡响，结合歆耕书中人物音容笑貌的再现，又将种种正史、野史、杂评、传说中的稷下文豪，铺陈得栩栩如生。

各位亲爱的朋友，这本思维开阔、文采风流的先贤传记，值得把玩。你翻开它，一定会浸润进文学与史学双重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