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太清楚是否由于肉吃得太多的原因，白种人的皮肤相对于黄种人要粗糙很多，所以澳洲女性显老。尽管化了妆，看上去很是漂亮，尤其是年轻的女性。西人大多猜不透华人的实际年龄，反之也如是。所以好奇心满满的我，几乎是从上岗的第一天开始，就在揣摩每一位走入视线的女客户的芳龄。
迎面走来的她只要是进入了视野，我就估摸一个与其匹配的年龄，然后与电脑系统中的真实年龄相比照，两三个月下来，标准就有了——在直面的第一印象上减十岁，就是她的真实年龄，八九不离十。因此上最美的白种姑娘女士们的年龄实际是在十五六岁至二十五六岁之间。
可是那一标准的确不适合用于玛格瑞特。
九十三岁，身材亭匀，肩背不驼手脚不颤，眼不花耳不聋，没用拐杖，不坐轮椅，脸上描着淡妆，脚下不疾不徐，永远是一袭剪裁得体颜色鲜艳的裙装，签字时是现如今澳洲的中小学校里再也没有人教授的标准花斜体。除了那双大海一样深沉慈祥的眼睛，我不自觉地被她因和蔼可亲的笑容而展露的一口漂亮的牙齿所吸引。好几次都差一点儿就直接张嘴提问，一来二去我们熟稔了，终于有一天我没能忍住，脱口而出，你的牙是在哪里镶的呀？镶得真好！
我没有镶过牙，甚至，不瞒你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补过牙，总共三十二颗，全是天然的牙齿。
开玩笑，怎么可能？我拧起了眉头。
玛格瑞特继续笑着，张开了嘴，从左摇到右，环球影院三百六十度放映厅一般地让我参观，那真是一口齿如编贝的好牙。看罢，我就又一次木桩子般地杵在了那里。
而就在昨天，还有两位来澳大利亚探亲，帮助照看第三代的华人老夫妇，我的医疗保险客户，异口同声地劝慰着我的另一个朋友：反正奶牙迟早是要换掉的，给小孩子刷不刷牙没太大关系！
不清楚有多少人的童年像我一样，或随父或随母或随父母的战友乘四天三夜的火车由南至北，探亲外加看牙科医生。小时候，北京儿童医院是我打心眼儿里最最害怕去的地方，一进牙科诊室的门，就被那一支可以嗡嗡作响，可以伸缩自如，可以挖磨钉钻的机械补牙手臂吓得直抖。我爱吃糖不爱刷牙，照全家福时露着半白半黑的小牙花，每次补牙都回哭倒。记得有一次我鼓足勇气提出，想换一个女牙科医生为我补牙，是因为在一群嬉笑打闹吵哄哄的牙医群里，发现了那位面善的女大夫，以为经了她的妙手，不仅能够为我的小烂牙回春，而且还能减轻疼痛。大概是妨碍了女牙医在一众男医生的包围里海侃山聊的兴致吧，一直到数十年以后生孩子的十级产痛都比不过那一次的补牙的疼痛和惨痛，现如今闭上眼睛还能想起她格外用劲的手法和没有丝毫怜悯心的冷峻眼神，我第一次补牙没有哭倒，而且一直乖乖地大张着嘴巴，从此以后再也不敢挑男女牙科医生，实在是拜了她所赐！
等到长大了，接受了不同于传统的牙科预防及保护知识，懂得了应该好好爱护能陪伴自己终生的牙齿，恨不得每天刷它个三次五次时，东拔西拔，左补右补，我那好不容易从六岁就开始置换，一直到三十多岁还长出智慧齿的三十二颗牙就只剩下了二十八颗。
能不能没病没灾，不聋不花，不用轮椅拐杖辅佐地活到玛格瑞特的九十三岁，我心里实在是没有底；单单就拼这从来没有补过的，原装原配的三十二颗天然好牙，我就已经输了个底儿朝天了。
心底里一直以为玛格瑞特是大家闺秀，父母是体面阔绰的中产阶级的一分子，否则，何以有这等条件能够呵护好那一口灿烂的，甚至闪着天然光泽的好牙呢？我得到的真实答案，却恰恰相反。
我是在纽省著名的金矿区ORANGE更靠西边的一个小村落长大的，说出地名，小MARY你也不知道。我的父母都是农民，每天都在人烟稀少的BUSH里面干活，家里一共有九个兄弟姐妹，我排行在第六个。家里没有多少买来的玩具，邻居中也没有多少谈得来的伙伴，哥哥姐姐们都要帮助父母干活，我也要照顾弟弟妹妹。小时候最最快乐的事情就是每三个月全家驾着马车去镇子上，一路又唱又跳又叫又闹，一直要走三天的路程，然后到站了，然后交换购物买必需的生活用品，然后就是全家都去看牙医。那个牙医诊所是镇子上除了教堂以外最漂亮的建筑，当然牙医赚了不少的钱。但是我真的要感谢我的父母，引导教育我们爱护自己的牙齿；真的要感谢那个上唇留着一绺一字胡子的牙医，他从来都是那么的耐心，为我们讲保护牙齿的重要，从来都没有嫌弃过我们有时候交不起看牙的费用而只能赊欠着，微笑着说道，下次再还。我小时候曾经梦想着长大以后也当一名牙医，后来实在是不能忍受这份工作需要每天都对着别人的嘴巴，最终打消了那个美好的念头，哈哈哈。
玛格瑞特对着我说这话的时间，距今已经是九年前。
祖国的中医讲究——牙齿和指（趾）甲是人体唯一的体外之骨，是一个人肾脏功能作用好坏，精元是否充足牢固的表征。经验丰富的心脏科医生在诊疗病人之前，都会询问患者的牙齿情况如何；而经验丰富的牙医，也会耐心询问前来的客户和患者是否有心脏病史。
做了十年的医疗保险顾问，我也在这里抖着机灵说一句：西人的牙口，十个里有八个都箍牙整形，光洁漂亮，呵护有加，只有两个是蛀牙不少，也许需要做根管镶牙；华人的牙口，十个里有八个都是差强人意，蛀牙不少，掉牙缺牙，甚至人到中年就已经是满口假牙，只有两个还马马虎虎，可以与西人的牙口一拼高下。
不信？盘点一下你自己和你的全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