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忆旧
去年初，广东省委宣传部和广东省文联等单位为珠影老导演王为一举行百岁寿辰庆祝会，同时对他从艺80周年表示热烈的祝贺。在会上，有人把王为一比喻为中国电影界的“活化石”。这比喻不一定很贴切，但若以此说明他在中国电影界的阅历长久、所知甚多、贡献很大而又至今健在，则是完全符合事实的。
王为一早在上世纪30年代就步入影坛，经著名导演史东山指引，他加入了上海新华影业公司，在影片《狂欢之夜》、《夜半歌声》中扮演过角色。那时，他既当演员，又做场记、剧务，还搞电影海报宣传，是个“多面手”。1936年，史东山执导故事片《青年进行曲》时，还选上王为一当副导演，那年他才25岁，是个名副其实的青年导演，但抗日战争爆发后，王为一却没有再拍电影，而参加了抗日演剧队从事话剧宣传活动。直到抗战胜利后，1947年史东山筹拍由白杨、陶金等主演的大片《八千里路云和月》时，又邀请王为一担任副导演，他才重新回到影坛。那时，王为一对电影事业全情投入，肯学肯干，专业水平提高很快。到了1948年，他便与另一导演徐韬联合执导了由欧阳予倩编剧，赵丹、王人美等主演的故事片《关不住的春光》。随后，他从上海去到香港，又在南国影业公司导演了《珠江泪》和《希望在人间》。
50年代以后，王为一回到内地，先后在北影、上影和珠影担任导演，拍摄了许多影片，如《山间铃响马帮来》、《椰林曲》、《铁窗烈火》、《南海潮》（与蔡楚生联合导演）、《七十二家房客》和戏曲片《打铜锣》、《补锅》等等。
文革十年浩劫过后，他又拍了故事片《蓝天防线》、《一个美国飞行员》和根据欧阳山同名小说改编的《三家巷》（上下集）等故事片。
总之，大半个世纪以来，王为一拍过许多各种类型的影片，是个丰产导演。在他的作品中，大多数都是紧密结合实际，反映现实生活、塑造生动真实的人物形象，具有浓郁的生活气息的，体现了一种鲜明生动、朴素自然的现实主义风格。但同时，他也十分重视运用幽默、谐趣、夸张、讽刺等浪漫主义手法，在影片中不时出现有趣的情节和场面。他曾告诉我，他还特别喜欢喜剧电影，而且这是他一向潜心探索和不断追求的课题。因此，打倒“四人帮”以后，他一连拍了几部喜剧片。
记得1986年夏天，我在广州办《影视世界》杂志时，听说王为一正在拍摄喜剧片《异想天开》，引起我很大的兴趣。我知道，不久以前，他刚把一部上海滑稽戏《阿混新传》拍成同名喜剧影片，并获得相当的成功，影片描写了文革十年动乱给年青一代带来严重的后遗症和祸害，剧中塑造了青年工人杜小西（别号阿混）当时受到社会坏思潮的影响，不是老老实实地工作，而是一味混日子，不论在家中，在工厂，在朋友之间都是马马虎虎混着过日子，结果到处碰壁，出尽洋相，闹了许多笑话，引发出观众不少带泪的笑声，是用喜剧手法反映人物的悲剧行为。当时评论界认为，阿混是一个发人深思的带有典型意义的人物，因而受到观众的欢迎，并被第五届电影金鸡奖评为特别奖。我想，王为一现在又拍一部新喜剧片《异想天开》，一定又有不少创新了。因此决定去采访他。那天我依约与一位摄影记者一起去到珠影他家里，当天他准备下午去市郊拍外景，便挤出上午的时间接受了我们的访问。
我首先祝贺他拍《阿混新传》取得的成功，然后问他正在拍摄的《异想天开》有什么特点。王为一说，《阿混新传》虽然取得了一定的成绩，但我觉得它的喜剧色彩还不够浓烈，或者说，我在导演这部影片时还不够开放和大胆，有些地方还显得拘谨。所以，最近导演的由作家张贤亮根据他自己的小说改编的《异想天开》，我希望把它拍得从内容到形式都更加富有喜剧色彩，讽刺的意味也要更加深长。他接着介绍说，这部影片的主要内容是讽刺当代某些青年不学无术、虚度年华、整天胡思乱想，结果与时代的要求背道而驰。作品通过主人公徐立国整天沉迷于武侠小说和武侠电影中，经常想入非非，有一天他白日做梦，梦见自己从上海乘飞机到广州，飞机遇到外星人的袭击，外星人智能发达，但面貌丑陋，他想抢走地球上漂亮的空中小姐回自己的星球改良人种。后来，徐立国奋起反抗，打败了外星人，成了英雄，并因此获得空中小姐张小瑜的爱情。后来，影片通过徐立国被人瓜分奖金，心灰意冷地跑到少林寺当和尚，女友张小瑜前来相会，决定双双下山逃跑，被大和尚追踪缉拿，他们逃到广州东方乐园，顿时又变成皇帝和皇后，接着躲进科技展览馆的机器人里去，适遇歹徒偷运机器人，把他们带到了香港。几经斗争，在张小瑜的帮助下，他才战胜了坏人，再次成为英雄，又获得10万元奖金。可是，当他好梦正酣时，被经理一把将他推醒，原来是南柯一梦！经理责怪他白天睡大觉，不好好干活，宣布要扣发他一个季度的奖金。
这部喜剧片的特点是以90%的篇幅描写了主人公的梦境，而这梦境又充满虚幻和荒诞，有些情节初看很虚假，而且断断续续。然而，惟其如此，才符合梦境的特性。而且，情节虽然荒诞，但王为一却要求演员表演真实，要体现出人物的思想意识，刻画主人公靠幻想过日子的“异想天开”的精神状态，使观众从荒诞的情节中，通过一系列笑料，联想到现实中的人和事，从中分辨出真和伪、美与丑，并得出经验教训。影片完全摒弃了肤浅的说教……
果然，这部影片拍成放映后，以它不同一般的内容和新鲜独特的表现手法，让喜剧色彩充分反映出来，使观众看起来有面貌一新之感。
过了不久，王为一又被广西电影制片厂“借”去导演了一部新的喜剧片，叫做《男人的世界》，影片描写了人们普遍存在的重男轻女的思想，家家户户都只养男孩，不养女孩，结果20年后，变成了一个“男人的世界”，小伙子们都找不到老婆，闹出许多笑话。另一方面，一些被父母遗弃的女婴，又在世界的另一角聚集起来，成立了“女儿国”，与男人的世界抗衡，出现了可笑又可悲的景象。影片用了现实生活中不存在的故事，通过喜剧艺术的大胆夸张，辛辣地讽刺了人们重男轻女的落后思想，不仅给观众带来笑声，也让观众在笑声中得到深刻的启迪。
我当年采访王为一时，他已经75岁了，但见他童颜鹤发，精神矍铄，动作洒脱，声音清亮。而今又过去25年，他已到了百岁高龄，人们看到他依然身体健康，性格开朗，幽默风趣，童心犹存，真是让人钦羡。我想，这大概是艺术、特别是令人开心快乐的喜剧艺术对他的滋养之功吧！于是我又想起那次采访他时，他向我透露了一个内心的秘密，他说：“一个外国艺术家说过：‘喜剧是艺术的高峰’。我想，悲剧固然有力量，但在某种情况下，喜剧可以更深刻地表现人生，而且，喜剧往往能做到雅俗共赏，给人带来愉悦，使人从笑声中受到启发和教益。所以，我是偏爱喜剧的！”
